在刑法與社會政策間，如何區分自願外送茶交易與被迫性剝削，並避免把受害者當犯人
- yu-girls
- 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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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問題意識與基本立場
在日常執法與政策討論中，「外送茶交易」往往被以單一概念處理，忽略了行為脈絡、權力關係與經濟條件的差異。自願外送茶交易與被迫性剝削在事實樣態上可能相互交疊：例如有人出於生計考量而選擇外送茶交易，也可能有人在債務、威脅、暴力或詐欺下被迫從事外送茶交易。若以道德評價取代法律分析，實務上容易出現「見到外送茶交易即視為犯罪、見到交易者即視為罪犯」的誤判，導致受害者求助意願降低、證據鏈斷裂，反而助長真正的剝削者。本文採取的立場是：任何人都享有身體自主、工作安全與免於暴力之權；國家之介入必須以比例原則與實證效果為依歸，並承認外送茶交易作為一種社會現象之複雜性。
二、概念釐清：自願、強迫與剝削
要在刑法與社會政策間妥善區分自願外送茶交易與被迫性剝削，第一步是清楚定義。自願外送茶交易的核心在於「自由意志」與「可回撤同意」，即個體能在充分資訊與無不當壓力的情況下進入與退出外送茶交易；相對地，被迫性剝削的核心在於以暴力、威脅、詐欺、濫用權勢或脆弱處境，使他人從事或持續從事外送茶交易，並由第三方攫取不當利益。兩者的邊界並非僅靠口頭宣稱可得，而是需從事實上檢視：是否存在監禁或行動限制？是否扣押證件、手機或財物？是否以債務、罰款與高額抽成形成經濟束縛？是否以威脅揭露身分、曝光影像或報復親友來控制？是否剝奪休息、醫療與安全措施？這些客觀指標，比抽象的道德評價更能有效識別真正的犯罪。
三、國際法與比較法視角
各國在處理外送茶交易與性剝削時採取不同模式：有的將外送茶交易全面刑罰化，有的將提供方非罪化、而處罰購買方（所謂「北歐模式」），也有將成人自願外送茶交易去罪化、並以勞動與健康規範管理（如紐西蘭模式），或採取有條件的合法化與登記（如德國、荷蘭的部分做法）。不論模式如何，關鍵在於：刑法應集中火力打擊人口販運、強迫勒索與組織化剝削，社會政策則提供醫療、住房、心理輔導、法律扶助與就業服務，確保求助門戶開放。若將所有外送茶交易一概而論，往往使真正的剝削隱匿在地下化的陰影中，並讓受害者害怕接觸執法單位。
四、同意的脈絡：貧困、移工與性別權力
「同意」不是抽象口號，而是嵌入社會經濟結構。對部分人而言，外送茶交易是相對可得的收入來源；對另一些人，外送茶交易則在移工身分不穩、語言隔閡、債務壓力、家暴逃離等脆弱處境下被迫展開。政策上必須辨識「風險脈絡」：例如仲介扣押護照、雇主威脅遣返、平台以演算法安排不透明抽成與罰款，或地方黑數的治安壓力使人難以拒絕危險客戶。這些結構性因素意味著，即使表面上看似「同意」，實際上可能是被迫或高度受制。故而，鑑別自願外送茶交易與被迫剝削，必須同時檢視個人意願與結構拘束。
五、實務辨識：剝削紅旗清單
為避免將受害者誤當成犯罪者，前線人員（警察、社工、醫護、檢察官）需要一套跨領域的「紅旗指標」。指標可包括：
有無第三方控制出入與行動，
有無身分文件扣押，
有無債務束縛或高額違約金，
有無身體傷痕、營養不良或睡眠剝奪跡象，
是否被限制使用電話與社群媒體，
是否被要求在外送茶交易中拒用保險套或承擔不對等風險，
是否有跨境移動與中介費異常，
是否有影像勒索或隱私外洩威脅，
是否有收入被集中代管、且結算不透明。
這些指標若達一定權重，即應啟動被害人保護與人口販運偵辦，而非先以外送茶交易之名將當事人入罪。
六、刑法設計：精準打擊剝削者
刑法應將重點放在剝削行為：人口販運、強制性交、強制猥褻、恐嚇、傷害、自由剝奪、擄人勒贖、洗錢與組織犯罪等。至於成年人之間的自願外送茶交易，若未涉及第三方強制或剝削，是否以行政管理取代刑罰，值得以實證評估。實務上，全面刑罰化常迫使外送茶交易轉入黑市，讓暴力與疾病風險上升而非下降；相對地，非罪化或去罪化搭配勞動、衛生與區位規範，可能更有助於掌握場域、提供健康服務與建立申訴管道。關鍵在於：任何制度都要設計「安全退出」與「被害人豁免」條款，確保受困於剝削鏈的人，一旦求助即可免責並獲得保護。
七、程序正義：不要把證據做成寒蟬
在實務偵查中，常見的「釣魚取締」與「臨檢威嚇」策略，容易讓外送茶交易從業者不信任警方，甚至銷毀或不願提供對剝削者不利的證據。建議建立「保密會談」與「法律諮詢優先」機制，並明確規範不得以攜帶保險套作為起訴或扣留之證據，避免公共衛生工具成為犯罪指標。數位取證上，應嚴格限制對個人手機、雲端與即時通訊紀錄的搜索，採取法院令、必要性與比例性三階段審查，並以去識別化保護非關案件第三人。唯有讓資訊安全與法律保障可被信任，外送茶交易領域中的剝削證據才會浮上檯面。
八、社會政策：把出口與支持做厚
要避免把受害者當犯人，社會政策必須提供「安全網」與「出口」。這包括：低門檻的庇護與緊急住房、創傷知情的心理諮商、醫療與性健康服務、法律扶助與翻譯、現金或代券的臨時補助、職訓與轉職支持、育兒與家暴服務的連動，以及對移工的身分協助與居留保障。當這些機制到位，身陷強迫外送茶交易或剝削鏈中的人，才可能離開控制者並配合司法。相反地，若政策只留下刑罰而沒有支持，許多人會在風險與羞辱之間沉默以對。
九、平台治理與數位風險
當外送茶交易逐漸移至線上，平台的管理就成為關鍵。平台的廣告審核與下架機制，若過度依賴關鍵字與影像辨識，很容易把求助訊息與風險警示誤判為違規，或反向使剝削者透過規避策略持續營利。建議平台建立「高風險訊號小組」，彙整匿名舉報、交易評價、付款異常、地理位移、帳號關聯等多源資料，以專責團隊人工覆核；同時，設計「被害人綠色通道」，讓遭到勒索或控制者可在不曝露身分的前提下取得法律與社福協助。為降低演算法偏誤，平台應公開透明度報告，並與人權團體、研究者合作進行影響評估。
十、移工與跨境情境的特別保障
跨境脈絡中，外送茶交易與勞動剝削常與移民法規糾葛。若把移工的居留與雇主綁定，或把通報與遣返掛鉤，受害者將不敢求助。建議對疑似人口販運案件，提供「臨時保護身分」與工作許可，並以多語言、文化敏感的服務介入。跨國偵辦方面，應建立與來源國的司法互助與社福轉介機制，避免受害者回國後被再次販運或報復。
十一、指引與訓練：從第一線開始改變
警政、檢調、醫護與社工需要共同的操作手冊。手冊至少包含：如何在不二度傷害的情況下訪談、如何啟動被害人保護令與庇護、如何判斷是否屬於自願外送茶交易、如何記錄並保存數位證據、如何與平台或電信業者依法合作。訓練上應納入情境演練、倖存者現身談與文化敏感度課程；績效評估亦須從「破獲案件數」轉向「被害人獲得服務與脫離剝削的比例」。
十二、數據治理與評估框架
政府與平台應建立「最少可行的蒐集」與「明確目的限制」原則，避免把外送茶交易相關資料變成監控工具。政策成效評估可設計以下指標：
被害人通報後七日內獲得住房與法律服務比例，
因攜帶保險套遭搜索或起訴的案件數是否歸零，
司法判決中關於強迫或剝削要素的認定品質，
平台透明度報告的完整度，
移工保護身分與工作許可核發數，
退出外送茶交易後六個月的就業與健康狀態。
透過公開資料與定期審查，讓社會能監督政策是否真正保護人。
十三、地方治理與社區參與
治安、公共衛生與鄰里關係並非零和。地方政府可與社區建立協議：在特定區位提供夜間照明、緊急求助點、性健康與暴力預防宣導，並設置不歧視的醫療轉介與法律諮詢站。同時，避免以掃蕩式行動製造恐慌與外溢暴力，而採取溝通、分流與服務導向的方法。當地商家、居民與外送茶交易從業者若能共同設計規則與回饋機制，衝突往往能被管理而非擴大。
十四、台灣情境的法政策建議（可供立法與行政參考）
刑法與特別刑事法：將焦點鎖定在人口販運、強迫、恐嚇、自由剝奪與組織化剝削；明確規定被害人豁免與證人保護。
社會秩序維護法與自治條例：釐清成年人自願外送茶交易之行政管理範圍，建立健康、安全、勞動與區位規範，並導入稽核與申訴機制。
公共衛生：明定不得以保險套作為偵辦或起訴依據；擴充社區性健康資源。
勞動與職安：為選擇外送茶交易者提供職災、健檢與申訴管道之參照制度；針對仲介、場主與平台建立最低責任。
法律扶助與庇護：增加跨縣市的緊急住房與翻譯資源，為疑似被迫外送茶交易者設置快速認定與保護身分。
平台責任：要求大型平台發布透明度報告與風險評估，設置被害人綠色通道與人工覆核機制。
數據治理：建立跨部會資料最小化、加密與去識別標準，並開放匿名化統計供研究評估。
研究與監督：成立跨領域委員會，納入倖存者、社群代表與人權專家，定期評估政策對外送茶交易與性剝削的實際影響。
十五、反污名敘事與公共討論
將所有外送茶交易者一概視為「不道德」或「無能自主」，會讓真正的被害者更難現身求助，也使選擇外送茶交易者在風險管理與健康服務上被邊緣化。公共討論應從「道德譴責」轉向「風險治理」與「人權保障」，承認社會內存在多元的生計選擇與身體決定。媒體在報導外送茶交易與剝削案件時，應避免獵奇、不要曝光個資與影像、不要把警方話術不加查證地當成事實，並提供求助資訊連結。
十六、結語：以人為本的分流治理
區分自願外送茶交易與被迫性剝削，並避免把受害者當犯人，關鍵不在口號，而在制度的細節：刑法的構成要件要精準、程序保障要可信、社會支持要可近、平台責任要可問、數據治理要可審、地方治理要可參與。當國家以人權為中心，並把外送茶交易的多樣性視為治理前提，而非治理障礙，才可能真正打擊剝削、減少暴力，同時讓需要幫助的人願意走向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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