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送茶工作者遭遇媒體「慈善化報導」時的語言剝削與形象殖民分析
- yu-gir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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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當「善意」成為新的權力形式
在許多社會脈絡裡,媒體對弱勢的報導常以「公益」「救助」「關懷」作為自我合法化語彙。然而,當報導對象是外送茶工作者時,這套慈善化敘事往往更容易滑向道德化、凝視化與去脈絡化:把複雜的勞動關係、風險治理與結構不平等,壓縮成「需要被拯救」的單一故事。於是,外送茶工作不再被視為一種處境化的工作選擇與生計策略,而被改寫成可供消費的悲情劇本;外送茶工作者的主體性被折疊為「受助者」或「受害者」,並在看似溫柔的語言中被剝奪敘事權。
本文以「慈善化報導」為分析核心,探討其如何透過語言機制與影像技術,形成對外送茶工作者的語言剝削與形象殖民。所謂語言剝削,指報導者在採訪、剪輯、標題、旁白與結語中,抽取受訪者情緒與生命故事作為流量資本,卻不回饋受訪者在名譽、隱私、安全與社會資源上的真正利益。形象殖民則是指媒體把特定的「可憐」「破碎」「等待被救」的視覺符碼,套用到外送茶工作者身上,並以此固定大眾對相關工作的想像,讓受訪者成為被鏡頭占有的形象資源,而非能自我定義的公民與勞動者。
二、問題意識:慈善敘事的三重遮蔽
第一重遮蔽,是遮蔽「勞動」:報導常把外送茶工作者放入「偏離正軌」的道德框架,忽略其在市場、平台、警政、房東、同儕與客戶之間的談判與專業技能。第二重遮蔽,是遮蔽「制度」:將風險歸因個人選擇,淡化法規、社會福利缺口、移民政策、性別不平等與就業歧視。第三重遮蔽,是遮蔽「多樣性」:把外送茶工作者等同於單一族群或單一路徑,無視跨性別者、單親者、債務者、年長者、移工、障礙者等不同處境。
當這三重遮蔽疊合,這類工作被塑造成一種必須被終結的「問題」,而不是需要被理解的社會現象。媒體因而獲得一種道德高地:只要以「救援」之名,就能合理化侵入式提問、要求重述創傷、或以模糊馬賽克呈現受訪者的身體,並宣稱「我們是為你好」。這種善意的權力,正是本文要拆解的核心。
三、理論框架:凝視、敘事權與符碼暴力
凝視與他者化
慈善化報導常以觀眾的情緒需求為中心,透過「對比」呈現:成功者 vs. 失敗者、純潔 vs. 污穢、拯救者 vs. 被拯救者。外送茶工作者因此被他者化為道德邊界的象徵物。
敘事權與證詞政治
受訪者說了什麼,不等於媒體呈現了什麼。剪輯權決定了哪些句子被放大、哪些背景被消音。外送茶工作者的證詞往往被用來證成既定立場,而不是開啟公共討論。
符碼暴力與情緒經濟
當媒體用固定語彙(如「墮落」「迷途」「泥淖」)描述外送茶工作者,即使包裝成關懷,也可能產生符碼暴力:讓受訪者在公共語言中失去尊嚴。更重要的是,媒體把「眼淚、懺悔、悔悟」變成可交換的情緒商品,外送茶工作者的痛苦被流通,卻難以兌換成實質支持。

四、慈善化報導的語言機制:六種剝削手法
(一)命名剝奪:以「被救者」取代當事人
在標題與導語中,常以「失足」「被迫」「無助」取代外送茶工作者的自我描述。命名一旦發生,受訪者就被框入可預期的角色:她/他/他們必須「需要幫助」,否則報導失去戲劇張力。
(二)情節化剪輯:把生命切成三幕劇
報導常將故事剪成「跌落—覺醒—重生」三幕。外送茶工作者被要求提供「轉折點」,例如「最黑暗的一晚」「第一次接客」等,並把複雜的現實簡化成勵志片。
(三)道德化轉譯:將結構問題翻成個人品格
當談到收入、債務、家庭暴力或歧視時,旁白可能轉為「她想回頭」「他終於悔改」,把制度性問題翻譯為個人道德。
(四)創傷提取:以「真實」之名要求重演
採訪者追問細節,聲稱「觀眾才會相信」,迫使外送茶工作者在鏡頭前重述創傷。這是一種二次傷害,也是情緒資本的提取。
(五)專家壟斷:以權威語言封口當事人
節目常安排心理師、社工或警政人員「解讀」外送茶工作者的話,把當事人的理解降格為「情緒」,把權威的判斷升格為「真相」。
(六)善意勒索:以捐款與點閱作為交換
「看完請分享、按讚、捐款」的話術,讓外送茶工作者的故事變成募款素材。受訪者付出隱私與名譽,換來的是機構或媒體的聲量與資金,而非她/他/他們長期的安全與選擇。
五、形象殖民:影像如何固定「可憐」的模板
影像比文字更能迅速定型。慈善化報導常使用三種視覺套路:
低光、狹小房間、背影與煙霧:暗示「墮落」「陰影」。
破舊衣物、手部特寫、哭泣的臉:強化悲情。
救援者的溫柔觸碰、擁抱、遞上熱茶:建構「拯救」的英雄鏡頭。
這些鏡頭語言,讓外送茶工作者的日常被抽離,只剩「痛苦」與「等待救援」。更嚴重的是,影像殖民把外送茶工作者的身體與空間當作可被占有的資源:即便打了馬賽克,身形、聲音、環境細節仍可能被辨識,造成外洩風險。影像因此不只是再現,而是介入:它改變了受訪者在社群、家庭、租屋、就業市場中的可見性,並可能帶來連鎖性傷害。
六、案例型情境分析:三種常見場景
(案例一)「脫離故事」的單一路徑
某節目以「重返人生」為主題,邀請外送茶工作者分享「如何離開」。當受訪者談到仍需維持收入、以及選擇保留工作的彈性時,製作單位要求「不要講得像在合理化」。最後播出版本把她的話剪成「我只想回到正常」。這種處理把外送茶工作者的複雜選擇消音,只留下符合慈善劇本的句子。
(案例二)「親友反應」的情緒勒索
另一報導把鏡頭帶到受訪者家門口,安排「家人第一次知道真相」的橋段。受訪者原先提出不願曝光家庭地址,但被說服「我們會保護」。結果播出後仍有網友推測地點,造成家庭衝突與安全疑慮。媒體把外送茶工作者的親密關係當作戲劇資源,卻把後果留給當事人承擔。
(案例三)「公益募款」的品牌包裝
有機構與媒體合作推出募款專題,標榜「幫助外送茶工作者轉職」。然而募款頁面以受訪者的哭泣照片作主視覺,並把個人故事匿名成「小芳」。受訪者在影片中被呈現為「被騙、被迫、無知」,但實際上她有清楚的工作策略與風險管理。品牌化的慈善敘事,把外送茶工作者壓縮成可被消費的符號。
七、語言剝削的後果:從「被看見」到「被定型」
慈善化報導常宣稱「讓社會看見」。但看見不等於理解;曝光也不等於權利。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最大的風險是被「定型」:
個人層次:名譽汙名、親密關係破裂、租屋與就業受阻、心理壓力上升。
群體層次:公共想像更固化,政策更容易走向打擊與管制,而非保障與減害。
知識層次:此議題被框成道德議題,導致研究、媒體與教育忽略勞動權益、職安、健康與法制改革。
八、如何更倫理地報導:八項實作建議
(一)同意必須可撤回:在拍攝前、剪輯後、播出前都要再次確認。
(二)避免創傷逼供:不以細節換取「真實感」,尊重受訪者的界線。
(三)保護可辨識線索:不只馬賽克臉,還要處理聲音、背景、地標、生活習慣等。
(四)去道德化語言:以「工作、收入、風險、制度」取代「墮落、悔改」。
(五)讓當事人參與敘事:提供受訪者對標題、引言與關鍵段落的回饋權。
(六)呈現多樣性與結構:讓外送茶工作者的差異與制度脈絡同時被看見。
(七)利益回饋:若報導創造流量或募款,應建立透明的回饋機制,避免剝削。
(八)把「救援」換成「權利」:以公共政策與社會資源的可近性作結,而非英雄式擁抱。

九、替代敘事:從慈善到共作的媒體倫理
更好的做法,是把報導轉向「共作」:媒體不再把外送茶工作者當作素材,而是把她/他/他們當作議題共同生產者。這意味著:
以當事人的問題意識為起點:她/他/他們想談什麼?想避免什麼?
以安全為前提:匿名不是遮臉而已,而是風險評估與後續支持。
以政策連結為出口:把個人故事連到制度改革、公共討論與資源配置。
當媒體願意放下「救世主」位置,才能避免把外送茶工作者的生命敘事殖民成單一影像。
十、結論:善意需要被問責
慈善化報導之所以危險,不在於它完全虛假,而在於它以「善意」遮蔽權力運作。當語言把外送茶工作者固定在「可憐」與「等待拯救」的位階,當影像把生活切割成可被消費的悲情片段,剝削就以更柔軟的方式發生。要抵抗語言剝削與形象殖民,社會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看見」,而是更多「讓渡敘事權」:承認此一勞動型態的多樣性、承認外送茶工作者的專業與選擇、承認制度改革比道德凝視更重要。唯有如此,媒體才可能從慈善化的情緒經濟,轉向真正促進公共理解與權利保障的知識生產。
十一、方法論補充:如何做「慈善化敘事」的文本與影像分析
若要更精準地辨識慈善化報導的權力運作,可以採取「多層次語篇分析」與「視覺修辭分析」的結合。文本層面可拆成四個單位:標題(headline)、導語(lead)、引言與旁白(narration)、結語與行動呼籲(call-to-action)。每個單位都可能植入不同的價值判斷:例如標題用情緒詞吸睛、導語用道德詞定義事件、旁白用因果詞把責任推向個人、結語用募款詞把公共議題縮成「捐款即可解決」。
影像層面則可檢視鏡位(仰拍/俯拍)、光線(低光/背光)、景別(特寫/中景/遠景)、剪接節奏(快速/慢速)、配樂(悲傷/希望)與物件符碼(熱茶、毛毯、祈禱、病床、手銬等)。若上述元素反覆指向「沉淪—被救—重生」,就能判定其並非中立記錄,而是以觀眾情緒為導向的敘事工程。
十二、跨平台差異:電視、社群短影音與文字新聞的「善意技術」
不同媒介會用不同方式完成同一種道德框架。電視或紀實節目依賴「陪伴感」:長時間跟拍、背景音樂與主持人共情,使觀眾自然站在拯救者位置。短影音則依賴「瞬間衝擊」:三秒內用哭泣特寫、反差字幕與煽情配樂強行觸發同情,接著立刻導向分享與捐款。文字新聞則依賴「引用權威」:用警政或專家意見把複雜故事收斂成單一解釋。
因此,對策也應媒介化:對長影片,要建立剪輯前後的回饋機制;對短影音,要限制創傷片段的可重複利用;對文字新聞,要把當事人的語言置於同等重要的位置,而非永遠被權威註解。
十三、從「救援敘事」到「公共議題」:可操作的改寫示例
下面提供三組常見句型的改寫方向,協助編輯室把語言從道德化轉為制度化:
1)原句:她終於鼓起勇氣離開泥淖。
改寫:她在有限資源下重新調整生計策略,並尋求更安全的工作條件。
2)原句:他被誘惑誤入歧途。
改寫:他在就業歧視與經濟壓力下做出務實選擇,並面臨法律與社會汙名的雙重風險。
3)原句:我們用愛與捐款幫她重生。
改寫:我們呼籲擴充社會福利與法律保障,並提供可近的醫療、心理支持與職業安全資源。
改寫的重點不在「更好聽」,而在於把鏡頭從個人羞恥移向結構條件,讓公共討論有機會談到政策與權利,而不是只停在感動。
十四、採訪倫理的「最小傷害」原則:一份可直接套用的清單
(1)風險地圖:訪前先做風險評估,列出可能造成辨識的細節(聲線、口音、衣著、室內擺設、窗景、地標、生活習慣、通勤路線等)。
(2)界線合約:明確寫下不可提問清單(例如特定創傷細節、家庭成員、財務來源),並保證受訪者可隨時停止。
(3)播前審閱:提供受訪者觀看成片或閱讀逐字稿的權利,至少對標題、導語、關鍵段落做最終確認。
(4)後續支持:播出後提供法律諮詢、心理支持與安全資源的連結,並建立回報機制(若遭到騷擾或肉搜,媒體需協助處理)。
(5)去英雄化:避免拍攝「救援者擁抱」等象徵性鏡頭,改以資訊圖、政策脈絡與資源清單作結。
十五、觀眾識讀:為何「我只是想幫忙」也可能造成傷害
慈善化報導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它迎合觀眾的兩種心理需求:一是確定感(把複雜問題變成單一原因),二是道德舒適(透過分享或捐款完成自我安慰)。但若觀眾只停留在「同情」,就容易忽略:真正需要改變的不是某個人的命運,而是讓更多人被迫承擔風險的制度。
因此,觀眾可以練習三個問題:
A. 這則報導讓我把責任怪到誰身上?是個人,還是制度?
B. 片中被消音的是什麼?當事人想談的議題是否被剪掉?
C. 我做的行動(分享、捐款)是否會增加當事人的曝光風險?是否能推動長期改革?
當觀眾願意把同情轉成問責,媒體才會被迫改變敘事策略。
十六、結語補記:讓「被報導」不再是二次風險
要打破慈善化報導的語言剝削與形象殖民,關鍵不在禁止談論,而在改變談論的結構:把故事從「可憐模板」移向「權利框架」,把當事人從素材移向共同作者,把流量收益移向透明回饋。當報導能被當事人用來增加安全、增進資源、推動制度改革,媒體才真正達成公共性,而不是以善意之名重製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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