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送茶平台女從業者提出「工時上限請願」卻被業者以「彈性」為名拒絕
- yu-girls

- 12月23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一、導言:當「彈性」成為拒絕保障的理由
外送茶平台的工作情境往往呈現高度「即時性」:需求波動劇烈、尖峰時段集中、客戶偏好與平台派單策略快速變動。表面上,工作者可以「想做就做、想停就停」,但實際上,平台透過一系列制度將工作者推向長工時與高風險:
尖峰加成與任務獎勵:在深夜或特定時段提供更高收入誘因,促使工作者延長工時。
評價與排序:回覆速度、接單率、取消率等指標被量化,形成「不敢休息」的壓力。
隱性競爭:同業間以接單量、收入榜單、排名等互相比較,使「多做多得」變成事實上的唯一生存策略。
風險外部化:疲勞、睡眠不足、交通與治安風險、身心耗竭等成本,主要由工作者自行承擔。
在此背景下,「工時上限請願」不只是勞動條件談判,而是對平台權力結構的挑戰:它要求把原本被個人化的疲勞與風險,重新政治化、制度化,成為可被看見、可被治理、可被問責的公共議題。
二、概念界定:工時上限請願在平台勞動中的意義
1. 什麼是「工時上限」?
工時上限通常包含三種核心設計:
每日/每週總工時上限:避免超長工時導致的慢性疲勞與判斷力下降。
強制休息間隔:連續工作若干小時後必須休息,或深夜連續接單後須有最低睡眠/休息窗口。
風險時段保護:針對高風險時段(例如深夜、偏遠地點)設置更嚴格的連續工作限制或更透明的安全機制。
在一般受雇勞動中,工時上限常被視為職安與健康保護的一部分;但在平台勞動中,它往往被重新包裝為「限制自由」。
2. 外送茶平台的「彈性」是什麼?
平台口中的彈性通常指:
工作者可自行決定何時上線;
可選擇接或不接;
可自由安排休息。
但實務上,彈性往往被「條件化」:
不接單會影響派單;
不在尖峰上線就拿不到獎勵;
回覆慢或取消多可能被降權、停權。
因此,所謂彈性更像「以自由之名的責任轉嫁」:你可以自由選擇,但選錯了就承擔後果。
3. 為何由女從業者提出更具指標性?
外送茶場域的勞動風險高度性別化:
身體與安全風險常被視為個人責任;
情緒勞動(安撫、應對、維持關係)被納入績效期待;
汙名與曝光風險使得集體組織更困難。
因此,女從業者提出工時上限訴求,往往同時是在對抗「你自己選的」這種把結構問題個人化的敘事。
三、問題形成:工時為何會失控?平台如何製造「不得不長工時」
1. 收入波動與不確定性:把「多做」當成唯一保險
平台型工作常見「收入不穩定」:今天有單、明天沒單;本週高峰、下週下滑。當收入高度波動,工作者往往只能用延長工時對沖不確定性。工時越長,越像是一種自我保險,而不是自由選擇。
2. 任務化激勵:把健康成本轉換成「可兌現的獎金」
平台常設計「連續達標」獎勵:連續上線、連續完成、連續高評分。這種設計會把休息變成「放棄獎金」,把身體疲勞變成「換取獎金的代價」。在資源緊縮的情境下,代價更容易被接受。
3. 演算法管理:用看不見的規則塑形行為
平台不必下命令,只要調整排序與派單規則,就能讓工作者自動內化平台需求:
提高尖峰派單密度;
降低非尖峰可得性;
對「不穩定上線」者降低權重。
結果是:工作者自以為在做選擇,實際是在回應系統誘因。
4. 汙名與求助門檻:讓過勞與危機更難被看見
在高度汙名化的工作領域,過勞、恐慌、失眠、創傷反應不易對外求助;許多人只能在圈內消化。這使得工時問題難以透過一般職安機制被揭露與監督,也降低社會同理心,形成惡性循環。

四、業者拒絕的話語策略:用「彈性」遮蔽權力不對等
當女從業者提出工時上限請願,業者常見的拒絕論述可分為五類。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論述表面合理,實則多在維護平台的調度權與成本優勢。
1. 「我們尊重自主」:把制度責任推回個人
業者可能說:「你想休息就休息,何必訂上限?」
但這忽略了平台以獎懲、排序與資訊不對稱,實際限制了休息的可行性。這種說法把結構性壓力重新包裝為個人選擇,讓制度免於問責。
2. 「上限會傷害收入」:把保障描繪成剝奪
業者可能說:「上限會讓你少賺錢。」
然而,保障的核心不是限制賺錢,而是避免「靠透支健康換收入」成為唯一模式。真正的問題是:為何不透支就賺不到?為何收入結構必須建立在過勞上?
3. 「市場需求不等人」:把平台效率置於人之上
業者可能說:「需求來了就要有人接,不然客人流失。」
這其實是把風險轉嫁合理化:平台要保住市場,就讓個體去承擔疲勞、危險與身心耗損。效率成為正當性,人的限制被當成「阻礙」。
4. 「你不做別人會做」:製造分化與相互競爭
業者常暗示:「你不接有別人接。」
這種敘事利用工作者之間的競爭,瓦解集體協商可能性,迫使每個人都用更長工時來防止自己被取代。
5. 「你不是員工」:用身分模糊逃避工時責任
平台常以「合作夥伴」「個人接案」定位工作者,主張不適用工時規範。
但即便在非典型勞動情境,當平台對接單、評價、派單、懲罰具有高度控制,實質管理關係仍可能存在。更重要的是:即使不討論法律定性,公共政策也可以針對高風險產業設計最低安全標準。
五、性別化勞動與工時:身體、情緒與安全被「隱形計價」
外送茶平台的工時問題,不只是「多做幾小時」,而是多重耗損的疊加。
1. 身體耗損:疲勞不是線性累積
長工時帶來的風險常呈現非線性:
反應變慢、判斷力下降;
容易做出高風險決策;
事故、衝突與受傷機率上升。
越接近身體極限,風險越陡升,但平台的激勵設計往往正把人推向那個陡升區。
2. 情緒耗損:以「態度」與「配合」作為無形績效
即使沒有明文規定,工作者常被期待維持情緒表現:回覆要快、語氣要好、溝通要順、臨場要能處理突發狀況。長工時會讓情緒資源枯竭,進而影響評價、收入與派單,形成「越累越被扣分」的惡性循環。
3. 安全耗損:深夜、陌生場域與資訊不透明
高風險時段往往也是高收益時段。平台若不建立工時與風險的安全護欄,就等於用金錢誘因讓個體承擔系統性風險。工時上限請願在此脈絡下也可理解為「安全治理」的請求。
六、請願行動的困境:為何集體訴求難以落地?
1. 身分曝露與汙名風險
許多從業者難以公開身分,導致組織化成本高、代表性難建立。請願需要可被識別的主體,但工作者往往被迫匿名。
2. 工作者內部分化
有人依賴長工時衝收入;
有人希望穩定與健康;
新人與資深者處境不同。
平台常利用這些差異,讓「上限」被描繪成少數人的要求。
3. 證據難取得:平台掌握資料
工時、派單、取消、評價等關鍵資料在平台手上。沒有資料,就難以證明「彈性」如何變成壓迫,也難以精準設計上限機制。
4. 申訴管道的可及性不足
若缺乏安全、匿名、可追蹤的申訴機制,請願往往只能停留在情緒宣洩或短期輿論,難以轉化為制度改變。

七、分析焦點:工時上限請願真正要的是什麼?
將請願拆解,可看到其核心不是「反對彈性」,而是把彈性從平台手中奪回,變成工作者可承受的彈性。
1. 「可預期的休息」:把休息從個人意志變成制度權利
訴求的要點在於:休息不該以收入懲罰作為代價。制度必須讓休息不會導致被降權或被排除。
2. 「反過勞的安全底線」:把健康風險納入平台成本
平台若依賴長工時維持供給,等於把健康損耗當成「免費資源」。工時上限要迫使平台重新設計供給策略,例如:提高安全成本、改善派單公平、增加透明度,而不是榨取個體耐受度。
3. 「抵抗演算法壓迫」:要求資料透明與可申訴
工時上限需要搭配:
工時與派單紀錄可查詢;
降權、停權有明確理由與救濟;
評價與排序的基本原則可被理解。
否則上限制度可能被平台以其他方式繞開。
八、制度與治理建議:把「彈性」從口號變成可被驗證的權利
以下提出多層次建議,從平台自律到公共政策皆可操作,並可分階段推進。
(一)平台層:最低安全與工時機制設計
工時儀表板(可下載):提供每日/每週工時、連續工作時數、尖峰時段暴露等指標。
強制休息規則:連續工作達一定時數後,系統自動鎖定休息窗口;休息期間不降權。
尖峰獎勵改造:避免把獎勵綁在「連續」與「深夜超長工時」,改為分散式、健康友善的激勵。
風險時段安全選項:高風險地點或時段提供更多資訊透明(例如地點風險提示、可拒絕不扣分、緊急支援更快速)。
申訴與復權機制:降權、停權要有具體理由、可申訴、可回復,且不因提出申訴而遭報復性處置。
(二)行業層:集體協商與同儕治理
匿名代表制度:由可信第三方協助建立匿名代表,降低曝露風險。
同儕工時公約:工作者共同制定健康底線(例如連續工作上限、最低休息),形成行業內的「不內卷」共識。
事故與風險共享資料庫:以去識別方式記錄過勞、危機、衝突案例,讓工時風險可被集體看見。
(三)公共政策層:以職安與風險治理切入
即便在法制定位複雜的情境,仍可用「高風險產業的最低安全標準」建立規範:
平台安全義務:要求平台提供基本健康與安全措施、緊急支援、資料透明。
工時與休息的最低規格:不必先解決身分定性,也可先訂出最低保護框架(例如連續工作限制、強制休息、疲勞風險揭露)。
資料可攜與可稽核:要求平台提供工作者可攜的工時與派單資料,並允許第三方稽核關鍵指標(去識別化)。
反報復條款:保障工作者提出請願、申訴、參與協商不會被降權或封鎖。
跨部門協作:職安、勞動、數位治理與性別政策部門共同介入,避免只用治安或道德框架處理,導致保障更弱。
九、可直接使用的「工時上限請願」訴求範本(去敏版)
以下以「健康與安全」為核心語言,降低被污名化與被貼上對立標籤的風險,亦便於對外溝通:
建立每日/每週工時上限與強制休息間隔:保障工作者基本休息與睡眠權。
休息不降權:休息期間不應影響排序、派單與獎勵資格。
提供個人工時與派單資料下載:包含工時、連續工作、尖峰暴露、取消與評價摘要。
高風險時段資訊透明與拒絕不扣分:高風險地點或時段,工作者可拒絕且不受懲罰。
申訴與停權救濟機制:停權需告知理由、提供申訴渠道、並在合理期限內回覆。
反報復承諾:參與請願與協商者不得被降權、限流或封鎖。
第三方對話平台:引入第三方協調(如法律扶助、職安專家、性別團體或公正調解者)建立定期會議與改善時程。
十、結論:彈性不是口號,而是可被保障的制度條件
外送茶平台拒絕工時上限請願,表面上是在捍衛「彈性」與「自主」,實質上卻可能是在維持一種以演算法與誘因驅動的長工時體制:平台保留調度權、把需求波動與安全成本外部化,讓工作者以身體與情緒勞動補足系統缺口。
真正的彈性,應該是在不被懲罰的前提下休息、在資訊透明的前提下選擇、在可申訴可救濟的前提下拒絕風險。工時上限請願的價值,在於把「過勞」從個人的選擇問題,轉回平台治理與公共政策的責任問題。當制度願意承認人的限制,平台經濟才可能從「以自由之名的壓迫」走向「以保障之名的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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