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交的犯罪化政策是否真正降低需求，或只是把交易推向更暴力的地下網絡
- yu-girls
- 1月31日
- 讀畢需時 10 分鐘
這篇文章以「需求—市場結構—暴力風險」為主軸，拆解援交犯罪化的機制、衡量困難與政策外部性，檢視援交市場的位移與再組成，並提出一套更貼近傷害降低與權利治理的替代路徑。
【一、概念界定：什麼是「犯罪化」，什麼是「需求」】
犯罪化的三種常見型態
（1）全面犯罪化：買方、賣方、第三方都可能被罰，並伴隨掃蕩式執法。
（2）部分犯罪化：賣方表面不罰，但以「買方處罰」「場所取締」「廣告禁令」「第三方嚴管」等方式壓縮市場。
（3）行政—刑事混合：以妨害風化、租賃管理、旅館規範、網路治理、移民與居留等制度，形成「間接犯罪化」。
需求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組行為與條件
談援交需求，不能只看「有沒有買」，也要看援交在不同通路中的可得性與風險。需求包含：買方的尋找成本、風險感知、支付能力、社會羞辱、法律後果、以及是否存在替代品（例如網路付費互動、色情內容、情感陪伴等）。政策若只提高法律風險，買方可能不是消失，而是更謹慎、更隱密、更依賴中介，更傾向選擇能降低被抓風險的交易方式。
【二、犯罪化降低需求的「理論路徑」與現實摩擦】
犯罪化想降低需求，通常依賴四條路徑：
（1）嚇阻：提高被逮、被罰、被公開的成本。
（2）污名：讓購買行為被社會道德排斥。
（3）市場收縮：切斷資訊、場地、金流與交通。
（4）轉換：把需求導向「合法替代」或「退出方案」。
但現實中，這四條路徑常遇到摩擦：
嚇阻取決於「確定性」而非「嚴厲度」。若執法稀薄或選擇性執法，買方會把風險當成可管理成本。
污名可能把交易推向更隔離的圈層，並增加當事人對警方、醫療與社會服務的不信任。
市場收縮若缺乏替代與保護，反而提高賣方依賴暴力中介與不透明平台的程度。
轉換若沒有可行的經濟支持，往往變成口號。
換句話說，援交犯罪化要真的降低需求，必須同時讓「買方不敢買、也買不到，且替代需求可被吸收」，還要避免把風險轉嫁給更弱勢的一端，否則援交只會變得更隱匿。這在政策上非常難。
【三、為什麼「需求是否下降」很難被證明】
指標陷阱：逮捕數不是需求
逮捕、裁罰或起訴上升，可能代表執法變強，不代表需求變大；反之亦然。援交市場高度隱匿，許多交易不進入統計系統。
轉移效應：從街頭到室內、從室內到線上、從線上到加密通訊
犯罪化最常見的效果不是援交消失，而是位移：交易從可被外展接觸的街頭或公開平台，轉到短租套房、臨時旅館、私域社群、加密軟體、甚至跨境平台。需求統計因此「看起來下降」，但只是「看不到」。
組成效應：剩下的買方更冒險
當一般買方被嚇退，市場剩下更願意冒風險、或更追求控制感的買方。這會改變交易互動，讓暴力與脅迫風險上升。也就是說，需求的「量」可能下降，但「質」變得更危險。
【四、犯罪化如何把援交推向更暴力的地下網絡：六個機制】
機制一：議價時間被壓縮，邊界談判變弱
一旦買方害怕被監控，談判會被迫加速，從業者難以逐條確認「不接受的行為、保險套使用、費用、取消規則、緊急退出」。援交的安全往往仰賴「充分談判」，而交易越被趕進暗處，談判就越困難，風險越高。
機制二：篩選能力下降，風險客戶更容易混入
在相對可見的市場裡，從業者能透過評價、同儕資訊、平台規則做初步篩選。犯罪化把平台與廣告打散後，援交更倚賴陌生引介與即時決定，壞客戶更容易偽裝。
機制三：更依賴第三方，權力不對稱加劇
當公開資訊被壓縮，第三方中介的「資訊與保護」價值上升，但也更容易演變成剝削控制。援交在地下化後，中介可用暴力、債務、住宿控制與移動限制來維持市場，並以「你不能報警」作為威脅。
機制四：與警方的關係惡化，暴力更難被通報
即使政策宣稱「不罰賣方」，實務上仍可能以妨害風化、居留、毒品、兒少保護、場地規範等理由盤查。當事人因此更不敢報案，暴力犯更有恃無恐。援交在此形成「沉默市場」：暴力更低成本。
機制五：地理與時間更不穩定，增加被害機會
短租、臨時場地、陌生地點、深夜移動會提高風險。犯罪化使援交更難在固定熟悉空間工作，只能跟著買方或中介移動，風險外部性上升。
機制六：線上地下化與詐騙灰產結合
當主流平台加強封禁，交易轉入私域社群、加密通訊與匿名金流。這同時為詐騙、勒索、偷拍、深偽、假約暴力提供土壤。援交的「地下網絡」不只是隱匿，更是與其他非法市場互相嫁接。
【五、跨國經驗給我們的不是答案，而是警告】
「買方處罰」與地下化爭論
一些國家採取以買方為主的處罰架構，理論上要把責任放在購買者。但多份研究與報告指出，在實務執法與社會污名作用下，從業者仍可能遭到間接打擊，例如更頻繁被驅離、被房東解約、被旅館拒絕、被警察盤查。其結果往往是：交易更隱密、談判更急促、報案更困難。
去犯罪化與職業安全框架
另一些地方走向去犯罪化或更明確的勞動與衛生規範，核心是把暴力、剝削、人口販運與未成年納入嚴管，同時讓成人自願交易能進入可治理的安全框架。相關評估常提到：較容易接觸健康服務、較能拒絕危險客戶、與警方互動改善、工作場所安全更可被要求。這並不代表援交問題消失，而是讓治理工具從「掃蕩」轉為「可檢核的安全規範」，把援交相關風險放到檯面上處理。
線上治理的外溢：平台法與廣告禁令
近年多國針對線上性內容或性交易廣告採取更嚴格的法規與平台責任，常見後果是：主流平台移除內容，交易轉往更匿名、更難監管的角落。研究者也注意到，當資訊通路被切斷，脆弱者更難找到相對安全的客源與同儕支持，反而增加被剝削的風險。援交在數位時代的地下化，很大部分來自「平台治理的硬切」。
【六、如果需求真的下降了，為何暴力仍可能上升？】
這看似矛盾，但其實是「選擇效應」與「權力效應」：
選擇效應：留下的買方更敢冒險、更願意施壓。
權力效應：賣方因資訊被切斷、場地被驅離、報案成本上升而更弱勢。
因此，援交需求量就算降低，交易單次風險與暴力率仍可能上升。這也是許多倡議者與研究者對犯罪化的核心擔憂：政策用「象徵性勝利」交換了更高的個體風險。
【七、把問題拆開：我們真正要處理的是哪一種「需求」？】
討論援交時，至少有三種不同需求：
一般性消費需求：可被其他形式替代。
支配與控制需求：偏好風險與不對等，與暴力高度相關。
剝削性需求：尋找未成年、無證件、受胁迫者，與販運或強迫勞動相關。
全面犯罪化往往把三者混在一起，導致資源分配錯位：花大量警力去抓第一類，卻更難鎖定第二、第三類。更有效的政策應該把執法重心放在「暴力、胁迫、未成年與剝削性鏈條」，而非把成人自願交易一律推入黑箱。
【八、替代政策路徑：從犯罪化到「風險治理」】
以下提出一套可操作的政策組合，目標是降低暴力與剝削，同時避免把援交推向更危險的地下網絡：
路徑一：明確區分「自願交易」與「被迫剝削」
法律與執法指引要把「暴力、威脅、限制自由、債務控制、扣證件、未成年」作為高優先打擊項，並建立可被審查的判準，避免把弱勢者當成治安績效。
路徑二：建立低門檻報案與保護機制
例如：報案不追究相關輕罪、提供匿名報案管道、受害者保護令、緊急住宿與法律扶助。重點是讓暴力犯的「沉默紅利」消失。援交若能安全報案，暴力成本自然升高。
路徑三：工作場所與線上平台的安全規範
把治理焦點放在「安全條件」：出入管理、緊急通報、同伴制度、場地消防與監視器規範（並兼顧隱私）、對偷拍與散播的高強度刑責、平台的反勒索與反詐騙機制。援交在數位端的風險，很多不是交易本身，而是資料外洩與影像暴力。
路徑四：以公共衛生與社會支持吸收脆弱性
提供可負擔的醫療、心理支持、債務協商、就業與教育資源。若退出是政策目標，就必須提供可活下去的替代選項，而不是只靠逮捕與羞辱。
路徑五：需求端精準介入：把「暴力型需求」當作風險族群
對有暴力紀錄、性侵害風險、跟蹤騷擾或反覆侵犯邊界者，採取更嚴格的司法監控、治療與禁制令。把資源用在真正危險的人身風險上，比全面掃蕩更能減少傷害。
路徑六：資料與評估：用能反映安全的指標取代逮捕數
衡量政策成效應看：暴力通報率、報案後獲得保護的比例、健康服務可近性、被迫剝削案件侦破、未成年保護成效、以及市場是否轉入更高風險型態。援交政策若只追求「看起來變少」，很容易造成災難性的誤判。
【十、實務操作：如何在不把市場推入黑暗的前提下，提升安全與可治理性】
建立「風險分級稽查」而非「一刀切掃蕩」
地方政府與警政若要介入場域，建議採「以風險為本」：優先稽查有暴力通報、疑似限制人身自由、扣留證件、未成年疑慮、或反覆被鄰里投訴的高風險點位；對低風險點位則以衛生、消防、租賃安全與反偷拍指引為主。這種做法的重點是把有限資源用在最可能出現人身傷害的地方，避免把所有人逼向更難追蹤的短租與流動空間。
對「第三方」採用責任鏈，而不是把所有協助都當成犯罪
在現實世界裡，存在大量灰色的「協助」：例如接送、場地管理、線上帳號代管、翻譯、保全、醫療陪同、甚至同儕互助。若法律把所有協助都視為共犯，結果往往是：真正的暴力控制者更隱匿，而非暴力的安全協助者被趕走。較可行的設計是「責任鏈」：明確列出哪些行為屬於剝削控制（例如抽成過高、以債務控制、以暴力威脅、限制行動），並把刑責鎖定在這些可辨識、可證明的剝削行為上；同時允許安全導向的協助在一定規範下存在（例如登記、稽核、申訴機制）。
數位端：把重點放在「反勒索、反散布、反詐騙」
在數位環境中，最常見、傷害最大的不是交易本身，而是個資外洩、惡意截圖、私密影像外流、假帳號誘騙、以散布威脅勒索金錢、以及以定位或住處資訊跟蹤。政策若只做「封號與下架」，會把溝通通路推向更匿名處；更有效的是要求平台落實：
快速下架與保存證據的雙軌機制（避免「下架了就無法追查」）
針對勒索與散布威脅的高風險帳號偵測與封鎖
可匿名申訴、可追蹤進度、可跨平台協作的通報管道
對偷拍、散布、深偽合成的強化刑責與被害人支援（法律、心理、數位鑑識）
司法端：把「證據可得性」當成政策成敗關鍵
若當事人不敢留存對話、不敢就醫驗傷、不敢報案，制度再嚴也抓不到真正的加害者。因此需要：
友善且保密的數位證據保存教學（例如如何保留對話、付款紀錄、定位紀錄）
醫療端的創傷知情流程與保密轉介
檢警對「被害者恐懼」的理解訓練，避免二度傷害
對強迫、暴力、跟蹤、勒索等案件的優先偵辦與量刑指引
【十一、評估框架：用四組指標判斷政策是在「降傷害」還是「趕進暗處」】
要回答「需求是否下降」，可以先把政策想成兩個目標：一是降低市場規模，二是降低人身傷害。以下四組指標能更貼近真實效果：
A. 安全指標：暴力與侵害是否下降？
人身傷害、性暴力、跟蹤騷擾、勒索與偷拍案件數（含暗數估計）
受害者獲得保護令、緊急住宿、法律扶助的比例
報案到立案、起訴、定罪的轉換率（反映制度可信度）
B. 可近性指標：健康與支持是否更容易取得？
定期健康檢查與心理支持的使用率
外展服務能接觸到的人數是否下降（若下降，可能是地下化）
轉職/教育/債務協商等支持服務的實際可用性
C. 市場結構指標：是否位移到更高風險形態？
交易場域從可見空間轉向短租、臨時場地的比例
線上通路從公開平台轉向加密社群與匿名金流的比例
第三方介入程度是否上升（抽成、控制、限制行動等）
D. 公平指標：執法是否把風險集中在弱勢者身上？
被盤查、被驅離、被行政處分者的社經與移民身分分布
是否出現「以他法規代替處罰」的選擇性執法（例如租賃、居留、旅館規範）
申訴與救濟是否可用、是否有效
若一套政策讓A、B變差，但C惡化、D更不公平，即使表面「案件變少」，也可能只是把問題推到更難看見、更暴力的角落。
【十二、給政策制定者的一句話】
把人推進黑暗很容易；把黑暗裡的暴力趕走很難，但那才值得做。真正有用的治理，不是靠口號式的嚇阻，而是靠讓安全、救濟、與責任追究變得可達、可用、可相信。
【九、結論：援交犯罪化可能降低「可見需求」，但未必降低「實際需求」】
回到問題：援交的犯罪化政策是否真正降低需求，或只是把交易推向更暴力的地下網絡？最誠實的回答是：犯罪化更容易降低「可見性」，而不是降低「存在」。在缺乏配套的情況下，它還可能透過談判壓縮、篩選失靈、第三方權力上升、報案困難、移動風險增加與線上地下化等機制，讓暴力與剝削更容易發生。
因此，若政策目標是降低傷害，焦點應從「把援交趕走」轉為「把暴力與剝削趕走」：援交治理要靠制度，而不是靠看不見。用精準打擊、低門檻保護、可檢核的安全規範與可行的社會支持，取代以羞辱與掃蕩為核心的犯罪化，才有機會同時面對需求、減少暴力、並避免讓市場滑向更黑、更深、更危險的地下網絡。
延伸閱讀
